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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白石詞編年箋校

 
 
產品說明
 
enlightened圖書資料:
  • 作  者:本局編輯部  編
  • 出版日期:2018年7月台三版
  • 版本備註:據1984年10月台二版復刻重製
  • 頁  數:410頁
  • ISBN:978-957-8595-42-2
  • 圖書尺寸:G16K(A5)

enlightened內容簡介:
本書以詞家朱古微(孝臧)先生所輯《彊村叢書》江炳炎手鈔本為主,又以張弈梳、陸鍾煇兩刊本校刊,並兼採擷宋明選本如:花庵詞選、草窗詞、花草粹編諸書,編選相當精嚴。其內容重要篇章有:白石詞編年目、姜白石詞編年箋校、輯評、版本考、行實考、承教錄。是研究姜詞或詞人生平不可缺少且唯一的一部書。

enlightened作者簡介:
(無)

enlightened目次:
論姜白石的詞風(代序)
輯傳
白石詞編年目
姜白石詞編年箋校(凡五卷,又不編年一卷,外編一卷)
輯評
版本考
各本序拔
白石道人歌曲校勘表
行實考
承教錄
  跋白石琴曲側商調說(繆人年)
  讀者來函
 
 

enlightened序文:
(代序)
姜白石(夔),鄱陽人。父噩,任湖北漢陽縣知縣,白石幼年隨宦,往來漢陽二十來年。在湖南遇見福建老詩人蕭德藻(字巖),德藻賞識他的詩,把姪女嫁給他,帶他寓居浙江湖州。因此,白石三、四十歲以後便長住杭州。宋寧宗慶元三年(一一九七),他作大樂議及琴瑟考古圖上政府,五年,又上聖宗鐃歌十二章,得到「免解」的待遇,與試進士,但仍不及第。寧宗嘉定年間(一二二○左右)卒於杭州,年六十餘歲。在南宋作家裡,他比陸游、范成大、楊萬里;尤袤少三十來歲,比辛棄疾少十來歲,與葉適、劉過諸人同年輩。
白石一生不曾仕宦,他除了賣字之外,大都是依靠他人的周濟過活的(他的友人陳造有詩贈他說:「姜郎未仕不求田,依賴生涯九萬箋;稛載珠璣肯分我?北關當有合肥船。」又說:「念君聚百指,一飽養臺饋」)。他所依靠的人:在湖南、湖州是蕭德藻;來往蘇州時,是名詩人范成大;相依最久的是寓居杭州時的張鑑(平甫)。張鑑是南宋大將張俊的後裔,有莊園在無錫,曾經要割贈良田供養白石,這是白石四、五十歲時候的事情。
南宋中葉是江湖游士很盛行的時代。他們拿文字作干謁的工具,如宋謙父一見賈似道,得楮幣二十萬,造起闊房子(見方回瀛奎律髓);因此有許多落魄文人依靠做游士過活,白石就是其中之一;不過,他并不是像宋謙父的一流人。
白石一生經歷南宋高、孝、光、寧四個朝代,在他二十至五十歲那一階段,正是宋金講和的時候,當他在二、三十歲時,曾數度客游揚州、合肥等處,江、淮之間在那時已是邊區,符離戰役之後,這一帶地方生產凋敝,風物荒涼,曾經引起這位少年詩人『徘徊望神州,沉歎英雄寡』(昔游詩)的感慨,揚州慢、淒涼犯一類詞也頗有『禾黍之悲』(揚州慢詞序)。但三、四十歲南歸之後,他的行跡便不出太湖流域附近了。他經常往來的蘇、杭范成大、張鑑兩家,都有園林之勝、聲妓之娛。紹熙二年(一一九一)他從合肥歸訪成大,在他家裏賞雪看梅,製成暗香、疏影兩首自度曲,成大贈他一個歌妓;劭熙五年(一一九四)張鑑帶一隊穿柳黃色的家妓同他觀梅于西湖孤山,他作一首鶯聲繞紅樓詞,和國工吹笛;在這種生活環境裏,使他長久地脫離現實,從而決定了他的作品不可能有豐富的現實意義,只會走上研辭練句、選聲揣色的道路,這便是北宋末年周邦彥的道路。
白石存詞共有八十多首,依它的內容來分:感慨國事、抒寫身世之感的像揚州慢、玲瓏四犯等有十四、五首;山水紀游、節序詠懷的像點絳唇、鷓鴣天等,交游酬贈的像石湖仙、驀山溪等各有十三、四首;懷念合肥妓女的確有十八、九首,其餘二、三十首都是詠物之作(詠梅花的有十七首),算是他作品中分量最多的一類。後來高觀國、史達祖、周密諸人,各愛好姜詞,也各以此體擅場。又白石詠梅有『昭君不慣胡沙遠,但暗憶江南江北』之句,詠蟋蟀有『侯館迎秋,離宮弔月,別有傷心無數』之句,宋末遺民為了避忌諱,便多用詠物寄託故國滄桑之感。白石這派詞也就因此廣泛地被傳誦仿效起來,它的勢力一直下逮六、七百年的清代浙派詞。朱彝尊說『詞至南宋始極其工,姜堯章氏最為傑出』(朱氏詞綜發凡),又說『詞莫善於姜夔』(黑蝶齋詩餘序),于是造成清代初年『家白石而戶玉田(張炎)』的風氣。我們看清代幾百年之中,白石詞集的刻本寫本多至三、四十種,算是唐宋人詞集版本最多的一家,這可見當時學習姜詞的盛況。白石詞所以會有這麼大的影響,它的主要原因,是由于各個時期裏和他同類型的文人特別多(從宋末的張炎清初的朱彝尊、厲鶚等等都是);他們都依據自己的思想感情有選擇地來學習、摹仿姜詞。其次,由于姜詞在藝術技巧上,有其獨特的成就,可以為後來者借鑑以抒寫和他同類型的思想感情。所以我們論宋詞發展史,不能忽視他對後來的影響,在分析他的思想感情之外,還須對他的藝術造就作較全面的研究。
白石作品,在文學史上的評價是詞比詩高,我現在論他的詞,卻要先從他的詩說起;我以為若瞭解他的詩風轉變的經過,是會更容易瞭解他的詞的造就的。
白石少年就有詩名,二十多歲蕭德藻介紹他去見詩壇老宿楊萬里;萬里期望他作「蕭(德藻)尤(袤)范(成大)陸(游)四詩翁」的後起。白石是江西人,對當時盛行的江西詩派,曾下一番工夫;但後來對江西派的看法有了轉變。四十多歲時,過無錫訪老詩人尤袤,尤袤問他作詩學那一家,他答:「三薰三沐黃太史氏(黃庭堅);居數年,一語噤不敢吐,始悟學即病,顧不若無所學之為得,雖黃詩亦儼然高閣矣。」(詩集自敘)晚年寫定詩集時,自敘心得說:「作詩求與古人合,不若求與古人異;求與古人異,不若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,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。」(同上)也是指學黃詩而言的。
白石早年從黃詩入手,中年要擺脫黃詩,自求獨造,提出蘇軾所說「不能不為」一句話作為寫詩的最高境地(同上)。這個轉變固然由于他多年創作的體驗,也和那時文壇的整個趨勢有關。在北宋末葉風靡一時的江西詩派,到了白石那時,已經流弊叢生,招致了很多人的不滿,尤袤對白石評論蕭、楊、范、陸四家詩說:「是皆自出機軸,亶有可觀者,又奚以江西為?」(同上)。楊萬里也時常有類似的話(見他的荊溪集自序等文);葉適攻擊江西更甚于其他諸人(見其所作徐斯遠文集序),三家都是白石的長輩交游,自然會影響他對黃詩的看法。
南宋詩人要修改江西派的,大都主張上窺唐詩;楊萬里自序荊溪集和他所作雙桂老人詩集後序,都有此主張。白石作自述,說『內翰梁公愛其詩似唐人』,今觀白石的近體詩,尤其是絕句,很明顯是從江西派裏出來走向唐人的。白石詩裏時常提起晚唐詩人自號天隨子的陸龜蒙:
詩集下 除夜自石湖歸苕溪:『三生定是陸天隨,又向吳松作客歸。』
又 三高祠:『沉思只羨天隨子,簑笠寒江過一生。』
詞集三 點絳唇,丁未過吳松作:『第四橋邊,擬共天隨住。』
這些詩詞都是他三十歲來往蘇州、杭州、湖州時的作品,那時他初識楊萬里。後來作自述,記萬里稱讚他:『文無所不工,甚似陸天隨。』大概就是這個時候(淳熙十四年,他以蕭德藻的介紹,見萬里于杭州,那時他約三十三、四歲)。
陸龜蒙的詩在從前是不大被人提起的,第一個激賞他的人是楊萬里。我們看萬里讀笠澤叢書(龜蒙詩文集)三絕句:
笠澤詩名千載香,一囘一讀斷人腸;晚唐異味同誰賞,近日詩人輕晚唐。
松江縣尹送圖經,中有唐詩喜不勝;看到燈青仍火冷,雙眸如割腳如冰。
拈著唐詩廢晚餐,旁人笑我病如癲;世間尤物言西子,西子何曾直一錢。
這可真說是『讚不容口』了。這三首詩是萬里淳熙年間在杭州寫的(編在朝天續集第二十九卷),正是他初識白石的時候。我們因此知道:萬里所以拿龜蒙比白石,由于他自己那時正激賞龜蒙詩,這和他要以唐詩修正江西派這個主張是有關係的。(白石此後有些作品,好像是有意學龜蒙的。紹熙二年──識萬里後的第四年──作『除夜自石湖歸苕溪』十首寄萬里,萬里囘信稱讚它說:『十詩有裁雲縫霧之妙思,敲金戞玉之奇聲。』那就是很像龜蒙的絕句詩。他如湖上寓居雜詠十四首,頗近歸蒙的自遣詩三十絕;昔游詩裏寫洞庭湖的五古,也像龜蒙和皮日休的三十首太湖詩)
自石四十多歲還考不上進士,一生飄泊江湖;龜蒙也終老布衣,自號『江湖散人』,二人身世遭際破相似,其脫離現實的生活也很相似,龜蒙所隱居的吳江,又是白石來往蘇、杭屢經之地。有此生活因素,加之楊萬里對他的嘉獎,和當時由江西派上窺唐詩的文學趨勢,于是形成了白石的詩風:饒有縹緲風神而缺少現實內容。
我在這裏詳述白石的詩風,目的是為便于下文說他的詞風。詞是他全部創作裏主要的部分,我們要更仔細地來分析它。
我們說,白石的詩風是從江西派走向晚唐陸龜蒙的,他的詞正復相似,也是出入于江西和晚唐的,是要用江西派詩來匡救晚唐溫(庭筠)、韋(莊)詞體的。
白石詞和周邦彥並稱『周、姜』;邦彥詞上承溫、韋、柳、秦,這派詞到了白石那時,大都軟媚無力,恰好和那槎枒乾枯的江西末流詩作對照。指出江西派的流弊,拿晚唐詩來修改它的是楊萬里;拿江西詩風入詞的是姜白石。
當時人不滿江西派詩,並不是否定了黃(庭堅)、陳(師道、與義)諸作者,只是不滿學錯了黃、陳詩的人們,不滿學錯了黃、陳詩的人們,不滿他們只會摹擬黃、陳的外表(當時江西作家呂本中也說江西學者『失山谷之旨』,見他與曾茶山論詩書)。楊萬里對學者說學江西之法,以調味為比:『酸鹹異和,山海異珍,而調胹之妙出乎一手也;似與不似,求之可也,遺之亦可也。』(西江宗派詩序)又以飲茶為比:『至于茶也,人病其苦也,然苦味未既而不勝其甘,……三百篇之後,此味絕矣,惟晚唐諸子差近之。』(劉良佐詩稿序)他要體味江西和晚唐的噓息相通的消息,調胹晚唐諸子和黃、陳諸家為一體。楊萬里所希望在詩裏達到的境地,姜白石卻在他的詞裏達到了。試舉一端作例:
晚唐以來溫、韋一派詞,內容十之八九是宮體和戀情,它的色澤格調十九是綺麗卑靡的,不如此便被視為『別調』;這風氣牢籠幾百年,兩宋名家,只有少數例外。白石寫了不少合肥戀情詞,卻是運用比較剛健的筆調的,像:
淮南皓月冷千山,冥冥歸去無人管。(踏莎行)
金陵路,鶯吟燕舞,算潮水知人最苦。滿汀芳草不成歸,日暮,更移舟像甚處?(杏花天影)
閱人多矣,誰得似長亭樹;樹若有情時,不會得青青如此!(長亭怨慢)
舊游在否,想如今翠凋紅落。漫寫羊群,等新雁來時繫著。怕匆匆不肯寫與,誤後約。(淒涼犯)
這些詞用健筆寫柔情,正是合江西派的黃、陳詩和溫、韋詞為一體。沈義父作樂府指迷,評白石『清勁知音,亦未免有生硬處』,以『生硬』不滿白石,就由於他以溫、韋、柳、周的尺度衡量白石,並且不瞭解白石詞與江西詩的關係。
又,五代北宋人多以中晚唐詩的辭彙入詞,賀鑄所謂『筆端驅使李賀李商隱』。後來周邦彥多用六朝小賦和盛唐詩,漸有變化,但還是因多創少。只有白石用辭多是自創自鑄,如『數峯清苦,商略黃昏雨』『冷香飛上詩句』等,意境格局和北宋詞人不同,分明也出於江西詩法。白石一方面用中晚唐詩修改江西派,另一方面又用江西詩修改晚唐北宋詞,以修辭這一端來說:他從用唐詩成語辭彙走向用宋詩的造句鑄辭,也是他的詞風特徵之一。
關於白石的詞風,南宋末年張炎著詞源,拈出『清空』兩字作為它的總評,並且為它下一個比喻:『野雲孤飛,去留無跡。』這對後來評判白石詞影響很大。我在這裏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。張炎說:
詞要清空,不要質實;清空則古雅峭拔,質實則凝澀晦昧。姜白石詞如野雲孤飛,去留無跡;吳孟窗詞如七寶樓臺,眩人眼目,拆碎下來,不成片段:此清空、質實之說。……白石詞如疏影、暗香、揚州慢、一萼紅、琵琶仙、探春、八歸、澹黃柳等曲,不惟清空,又且騷雅,讀之史人神觀飛越。
張炎拿『質實』和『清空』作對比,並用『古雅峭拔』四個字來解釋『清空』,其實這只是張炎自己作詞的標準,是他自己『一生受用』的話頭,(張炎的學生陸輔之著詞旨,述張炎的話:『「清空」二字,亦一生受用不盡。』)是不能概括白石詞風的。白石沒有留下論詞的著作,但是他所著的詩說卻也可作他的詞論讀(清代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已有此說法)。詩說裏主張:詩要『有氣象、韻度』,要『沉著痛快』,要『深遠清苦』,我們若拿這些標準來讀白石詞,的確有可以相通之處。又我們讀他的慶宮春『雙槳蓴波,一蓑松雨』,滿江紅『仙姥來時,正一望千頃翠瀾』,念奴嬌『鬧紅一舸,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』,琵琶仙『雙槳來時,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』諸首,知道它既不是溫、韋一派,而又與蘇、辛不同,也明顯地可以看出,它原不像沈義父所說的『生硬』,也決不是張炎所說的『清空』所能包括。
五代北宋的婉約一派詞,到了南宋的吳文英,漸由密麗兒流為晦澀。張炎由於不滿文英而服膺白石,所以拈出『清空』二字作為作詞的最高標準,這本來是他補偏救弊的說法;但是如果以為這二字可概括白石詞風,那就偏而不全了。
清代從朱彝尊以後,有人甚至推崇白石詞是『三百篇之苗裔』(王昶春融堂集),『猶詩家之有杜少陵』(宋泠鳳樂府餘論),那是見仁見智的看法,我們看北宋末年,詞壇上陸續出現了許多作家和許多反映這個大時代的作品,蘇、辛一派詞,於是聲光大耀
。作家的生活遭遇各不相同,我們原不應對他們作一致的要求;但文學作品反映現實程度的深淺廣狹,是估定這作家成就高下的主要標準;若以這點意義論,白石詞的地位是和辛棄疾一班人有很大的距離,他一生從來沒有要求自己施展其才力以改變當時的現實。他的揚州慢、淒涼犯各詞,絕大部分只是用洗鍊的語言,低沉的聲調來寫他冷僻幽獨的個人心情:
高樹晚蟬,說西風消息。(惜紅衣)
西窗又吹暗雨,為誰頻斷續,相和砧杵。(齊天樂)
這是他被傳誦的名句,也就是代表他的作品風格和生活心情的名句。
宋室南渡的時候,避亂到江南的人,在仕途上沒出路的,便以『道人』『雅士』的態度寄食他鄉;他們的遭遇和生活很近似於南北朝時代的南渡士流,白石自述:范成大稱贊他『翰墨人品皆似晉、宋之雅士』,這種逃避現實的態度,表現在文學上,自然會有晉、宋雅士那套放懷山水,怡情歌酒的作品。宋詞在蘇軾到辛棄疾這一階段中,正視現實的作家們,抱它從溫、韋一流的頹風裏,從脂粉氣和笙簫細響中,提向有陽光有鞺鞳笳鼓聲的境界;但是到了白石,又逐漸走向下坡,變成西風殘蟬、暗雨冷蛩的氣息。
末了,略談談白石詞的樂律:
白石不但是詩家、詞家、書法家,又是南宋著名的音樂家;我們研究他的詞,不可不注意它的音樂性。因為在南宋詞裏,這是他的特徵之一。
白石集裏今存有十七首自注工尺旁譜的詞,這是七八百年前流傳下來唯一的宋代詞樂文獻,它在我國音樂史上重大的價值。我們要研究它的詞樂,須先了解他選調製腔的幾種方法:
一種是截取唐代法曲、大曲的一部分而成的,像他的霓裳中序第一,就是截取法曲商調霓裳的中序第一段;
一種是取各宮調之律合成一曲而宮商相犯的,叫做『犯調』,像淒涼犯;
一種是從當時樂工演奏的曲子是從當時樂工演奏的曲子裏譯出譜來,像醉吟商小品,是他從金陵琵琶工『求得品弦法譯成』的;
一種是改變舊譜的聲韻來製新腔,像平韻滿江紅,是因為舊調押仄韻不協律,故改作平韻。徵招是因為北宋大晟府的舊曲音節駁雜,故用正工齊天樂足成新曲;
一種是用琴取作詞調,像側商調的古怨;
一種是他人作譜他來填詞的,像玉梅令本范成大家所製。
以上六種方法,都是先有譜而後有詞的;其另一種則是白石自己創製新譜,是先成文辭而後製譜的,就是他詞集裏的『自度曲』、『自製曲』。他自製曲長亭怨慢小序裏說:
予頗喜自製曲,初率意為長短句,然後協以律,故前後闋多不同。
他的『自製曲』『自度曲』二卷,共有揚州慢、長亭怨慢、淡黃柳、石湖仙等十二首,都是他自製的新腔。他說『初率意為長短句』『前後闋多不同』,可見他這些詞是以內容情感為主,和其他詞人依調死填,因樂造文,因文造情者不同。所以我們讀他的詞,大都舒卷自如,如所欲言,沒有受音樂牽制的痕跡;像前文引過的長亭怨慢上片:
閱人多矣,誰得似長亭樹;樹若有情時,不會得青青如此!
同詞過變:
日暮、望高城不見,只見亂山無數。韋郎去也,怎忘得玉環分付:『第一是早早歸來,怕紅萼無人做主!』
在這短短幾行裏,就用了許多虛字和領頭短句,像『矣』、『若』、』也』、和『只見』、『誰得似』、『不會得』、『怎忘得』、『第一是』等,這也是他和按譜填詞者不同之處,所以能做到宛轉明暢的地步。
這裏牽涉到一個問題:白石這類先『率意為長短句』的詞,是否也嚴辨文字的四聲和陰陽上去?換句話說,就是他的詞的音樂聲調和文字聲調的契合程度究竟怎樣?我們知道,從溫庭筠到柳永、周邦彥諸人填詞,已逐漸嚴分陰陽四聲。白石是精於樂律的作家,他究竟怎樣對待詞裏字聲的問題呢?
我們看他的滿江紅小序:
滿江紅舊調用仄韻,多不協律,如末句云『無心撲』三字,歌者將『心』字融入去聲,方諧音律。予欲以平韻為之,久不能成。……
後來他把它改押平韻,『末句云「聞佩環」,則協律矣。』為了一個字的平聲去聲之異,改動全首的韻腳,它無疑是十分重視字聲的。但是我們細檢他的自度各曲,又不完全如此,舉秋宵吟、疏影、翠樓吟三首為例:
秋宵吟是『雙拽頭』體,全詞三段,前面兩小段的字句完全相對(現存的白石歌曲刻本,都誤合前兩面小段為一段),旁譜工尺也完全相對;但按其四聲,除兩結『箭壺催曉』、『暮帆煙草』二句外,其餘不盡相同。
疏影如翠樓吟,在自度曲中是上下片相對句子最多的兩首(疏影一首,上片『枝上』以下,和下片『飛近』以下,字句全同;翠樓吟一首,上片『漢酺』以下,和下片『與君』以下,也完全相同),而四聲相同的只有少數字句。疏影上片『無言自倚』是平平仄仄,對下片『早與安排』,是仄仄平平,平仄且不相同。
由此可見白石詞的字聲,有守有不守,因為他深明樂律,所以能辨識其必須守的和可守可不守的地方(元人說曲裏的『務頭』,一支曲裏須嚴守陰陽四聲的,只有少數的字句;宋詞音律大抵也是如此)。有人也許認為他是詞樂專家,必定很重視格律字聲,因之把他和一般盲填死腔的作家等量齊觀,而忽略他一部分詞以情感為主『先率意為長短句』的作法,這是不對的,所以在這裏特為舉例指出。
宋元以來五、六百年之間,周、姜一派是和蘇、辛並佔詞壇高位的。宋詞家承周與承姜,各有分屬;如吳文英是周的嫡派,張炎屬於白石而周密則在白石、吳文英之間(他選絕妙好詞,錄白石、文英兩家作品都多至十餘首可見)。我們論兩家的影響利弊,也不能混同。注重研辭練句,過份講究技巧,是兩家共同的傾向。但因重視音律而犧牲內容,因塗飾辭藻而隱晦了作品的意義,則周派的流弊大於姜派。南宋黃昇作花庵詞選說:「白石詞極精妙,不減清真樂府,期間高處有美成所不能及」(美成是邦彥字,清真是他的詞集名)。這批評是對的。至於白石在音樂史、書藝史和文學批評史上的地位和貢獻,都還須要有專著研究,本文戔戔,不復旁涉了。